半匹糖马——一半是他乡,一半是归途

发布时间:

2026-02-18 17:41:52

来源:格隆汇

半匹糖马——一半是他乡,一半是归途

表婶说,表叔迷路了。

表叔不是真的迷路!是因为今年家乡广东省开平市变了大样——路口那棵老榕树还在,而树下多了一些共享单车,之前的沙土路改成双向四车道水泥路,铺上透水砖,两旁进行了绿化和灯化。


01


表叔站在路口,像走失的小孩。

他刚从秘鲁回来,还有表婶、表姐、小孩,一家三代人拖着箱子,箱子里有羊驼围巾、秘鲁巧克力,还有表婶秘鲁临时做的辣椒酱——生怕小安吃不惯中国饭。

四十年过去了,表叔在太平洋那头,以前每次回来,每次认得路。

今年不同了,他带着女儿孙子,回到了这块土地。

开平市赤坎华侨古镇。骑楼廊柱之间拉起串串红灯笼,风一吹,穗子摇成一片,孙子小安数着灯笼。

糖画摊前,手艺人舀出一勺金黄色糖浆,马年,手腕一抖,细糖丝像春雨,一眨眼一匹骏马站在铁板上。

“中国马。”表姐温柔地说。

小安眨眨眼,伸出舌尖舔马尾,咂嘴:“甜甜的。”

一旁的表叔笑了。

他想起40年前,自己在这里站了半个钟头,攥着5分钱,舍不得花。那时糖画是龙凤,也不知道,有一天会到大洋彼岸,教那里的小孩舞醒狮。

那是祖国七十岁生日,他带头在秘鲁利马举办龙狮演出,从家乡订购了56个狮头,寄过去。当地人没见过这么大阵势,追着狮子狂奔,大喊“China!China!”华裔小孩挤到最前面,踮起脚尖,眼里有了光。

表叔说,这是我家乡的。

小安举起手中糖马,看了很久,不舍得吃,把它掰成两半。

一半送给表叔。

表叔没有吃,那半匹糖马在手掌心里,慢慢软了,粘上指纹。他不舍得吃。

开平市月山镇老屋。表叔叔打开门锁,神台上的香炉,空空的。表婶从袋子里拿出三炷香,点燃,青烟爬了上去。

表叔没说话,向神位鞠了三个躬。

他回想起40年前,阿妈站在这神台前,为他点一炷香。上飞机时,他把香灰装进信封里,揣在贴身口袋。一万七千多公里,香灰跟随他,过了海关,过了赤道,过无数想家的夜晚。

后来,表叔在秘鲁的侨团做事。侨胞来找他,他帮着请医生,找律师,联系翻译。他对那些年轻人说:“有事就回来,大家在,家在。”

但表叔心里明白,有些事情,医生治不了,律师解决不了,只有推开这扇门,才能好。

小安看不懂,却学着爷爷样,两只小手贴在胸口,低头。表哥教过他,这是“想念”。

八十多岁的婆婆拄着拐杖来了,认了半天,突然说:“阿豪!回来了!”

表叔应得很大声,像要把四十年的“欸”都补上。

阿豪是小名,村里有很多阿豪阿豪走了四十年,又回来了。

婆婆拉着表叔的手絮叨起来:你阿爸那棵龙眼树去年还结果,今年没有开花;你们读书的小学被拆了,建起了文化站;你家老灶台,村里说留下,将来当侨乡记忆馆。

表叔应着,像是听另一个男人的故事,但这个男人就是自己。

表叔弯腰,将香灰拢入掌心,洒在龙眼树下。树根很深,他阿爸栽的,他阿妈浇水的,他四十年没碰过,可是土认得他。

他乡的土也养人,但不会在你回来时,这样静静地等你。


02


开平碉楼文化旅游景区。碉楼群里,醒狮队鼓点似乎要震动土地。

小安第一次这么近看狮子。那双铜铃大眼睛忽闪忽闪,狮头甩动一下,金黄鬃毛从鼻尖掠过。他向后缩了缩,又向前凑。

表姐拉儿子去泮村看灯会。那盏金龙灯要四十二人才能抬起,烛火在里面一跳一跳,像心脏。

“从小就追着灯跑,”表叔说,“从村头追到村尾,摔了跟头,膝上的结痂直到开学没掉。”

到了秘鲁,每年,表叔带头组织龙狮演出。

有一年找不到现成的狮头,于是他请人帮忙从家乡开平订,一订56个。海运离开两个多月,离演出只有3天时间了,他带领几个后生,连夜扎竹架、缝绒球……熬了3个通宵。

表演当天,观众里三层外三层,56头醒狮在唐人街翻滚,鼓声震得鸽子扑棱飞上教堂屋顶。

表叔站在狮子后面,满头大汗,突然想起小时候追灯摔伤的那一跤。膝盖上的结痂早已脱落,但那种疼,他一直没忘。

他乡,是挣生活费的地方;故乡,是膝盖结痂的地方。

小安踮起脚来,指了指灯:“龙!”他终于学会这个字。

表姐低头看儿子,忽然说:“爸,我想带孩子,在这读书。”

表叔愣了一下:“那边……你的生意不要了?”

“我要啊。”表姐说,“小孩总要有个地方——属于自己的家。”

表叔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那金龙灯缓缓走过头顶。灯火映红了脸,忽明忽暗。

“好!”表叔说,就一个字。

他乡当故乡,是他那一辈人的事;故乡成归途,是下一代人的事。

开平市蚬冈镇,旅南美侨心馆——这个馆是表叔牵线修建的。

开馆那年,表叔从秘鲁寄回展品:有智利绣衣、巴西木雕、秘鲁银器等等。箱子里塞了一张纸条:“让后生看看——我们这代人在那边怎么生活的。

表叔其实还想写另一句话:也要他们看看——我们这儿还有根。可他没写。

展柜前的小安走不动了——一个羊驼玩偶歪着脑袋,黑豆的目光正对着他。他隔着玻璃,用手指描它的样子,一遍又一遍。

表姐站在老照片前,很久。

照片里,利马一家中餐馆的厨——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拎着炒锅,冲着镜头笑,锅火窜出来,这就是表叔。

“爸,你那时笑得开心。”

“苦得很,哪开心。”表叔说,“拍照那天,老板奖励我一只烧鹅腿。我舍不得吃,加了点盐,吃了三天。”

表叔没说的是,烧鹅腿被吃完后,他对着空碗发呆。他想起阿妈炒的豉油鸡、月山上的龙眼、祠堂门口的那对石狮子,左手边少了半边耳朵。

表叔把这些思念放进炒锅,一铲,又一铲。火焰猛跃起,把他的脸映照成家乡土灶的颜色。

后来,表叔自己开了饭店,又到侨团帮忙。后来,他从新闻里听到了那句话——太平洋彼岸的邻居。

邻居!他当了一万七千多公里外的邻居,四十年。

他把故乡带去他乡,他乡就慢慢成了半个故乡。

表姐把照片拍下来,发在家族群里,配文:“利马的。同一双手。”

3分钟过去了,远在秘鲁的表哥哭起来。又过了5分钟,他说:妈,我也要回。

开平市塘口镇集市上。小安举着刚出炉的泥窑鸡,油汪汪,烫手,换了两只手,还是不肯放下。

“你知唔知,你太公之前养鸡。”表叔说。

小安不懂“太公”,却听懂了“鸡”。

表叔指着天:“他在那里。”又指着地:“也在这里。”

身后面是开平碉楼——世界文化遗产。这堵四百多年历史的墙,弹孔填了灰,而燕尾檐在傍晚里微微翘起。田野上,几个小伙子支起画架,正在画落日,其中一幅画画了一半——碉楼的轮廓、龙眼树的枝丫以及拖行李箱的身影。

表叔站在那里,很久。

表叔回忆起,曾经被邀请回国参加纪念活动。站上观礼台,当国歌奏响时,他眼眶滚烫。

他无数次地跟那边朋友们说:中国是我的祖国,开平是我的故乡。说出这句话时,表叔腰杆挺直了。

但他这一刻站在碉楼下,不过是个爸爸,一个离家太长、迷路的小孩。

“像灯塔。”表姐说。

“像妈。”表叔说。

他乡当故乡,是游子的本事;家乡成归途,是故乡的本事。


03


开平市孔雀湖畔。湖边开了一家咖啡馆,老板是回家乡创业的大学生,用碉楼造型做拉花。

表叔点了一杯,喝了一口,皱眉:“咁细杯?”

店主笑了:“阿叔,是美式的。”

“美式?”表叔也笑,“我在美洲四十年,没喝过这种美式咖啡。”旁边人笑了。

小安在向店门口的招财猫招手,一下、两下、三下。

表姐翻了翻手机,2025年7月10日,中国开平市与秘鲁库斯科市签订了友好城市关系——秘鲁的羊驼毛产品进入开平,开平的食品加工技术传到秘鲁。侨团正在筹办采购团,表叔应邀参加。

他没说的是,为促成这事,表叔不知跑了多少趟库斯科高原,高3400多,他这把年纪爬上,呼吸急促。秘鲁库斯科市的官员问他:先生,您为什么做这些?

表叔想了想,回答:你们有世界文化遗产——库斯科古城,我家乡也有世界文化遗产——开平碉楼,它们隔着太平洋,相互交流

两个友好城市协议书签下来那天,他给家乡开平打了很久电话,手机发烫了。

“你又忙了。”表婶说。

“忙就好。”表叔闷一口咖啡,“下次多带几个后生回来。”

他顿了顿:“让他们自己看看,根在哪里。”

根就在这里,也在那里。根是那半匹糖马,掰成两半,也能合成一匹完整的马。

黄昏时分,表叔一人又去了赤坎古镇。

糖画摊正要收档,手艺人认出他,笑了:“阿叔,仲要唔要一匹?”

表叔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匹压扁的糖马,糖色暗了,边角有些碎

他举起半匹糖马,看了很久,然后放入口里。

四十年了,他终于舍得吃了。


04


表叔还在开平。

上午去了母校小学参观。那排平房被拆了,建了三层楼,挂着“侨乡文化基地”牌子。

在一楼展厅,他看到老灶台——阿妈做饭用过的。

灶台上放了半匹糖马,蜡做的,不知道是谁复制的。他在灶台前,站了许久。

下午,表叔去了潭江边。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白头发。

江水向南,流入南海,流到太平洋。流不到秘鲁,但他知道,大海是相通的。

手机响了。表姐发来一张照片——小安在家里,举起一只羊驼玩偶,身旁放着没吃完的糖马。

那半匹糖马还在,变硬了,小安不舍得扔。

图配文说:“爷爷,糖马还留着,什么时候教我做龙?”

表叔没有回,揣着手机,往村口走。

表叔回忆起四十年前,阿妈把他送到村口。也是这棵榕树,也是这片土地。阿妈没有哭,塞给一包龙眼,说:“走那么远,照顾好自己。”

表叔后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每次一闭眼,就会看到村口的榕树。枝繁叶茂,风吹过来,果子落了一地。

他乡当故乡的人,最怕故乡不再是归途。

但表叔的故乡,每年都在等他回来。

世界上所有的归乡,是为了那个走得最远的人:记得回来的路,还能回来。

哪怕你每年回,每年迷路。

哪怕村口那棵榕树,一年比一年高,你一年比一年矮。

哪怕糖画师傅换了三代人,马年的糖马仍然站在铁板上,鬃毛飘扬,等你来它掰成两半。

一半留给家乡,一半揣在怀里,带去一万七千多公里。

下次,再教那个出生在秘鲁的孩子,做一条龙。

归乡记,记的不是归期,是那半匹糖马,是从他乡回来的每一个人,和表叔的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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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东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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