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ST惠程(002168.SZ)在回复深交所年报问询函后,成功撤销退市风险警示。在这场惊险的保壳战中,最引人瞩目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财务数字——1599.34万元。这是公司最终录得的归母净资产,距离触发财务类强制退市红线仅一步之遥。
惠程科技这种“异常精准”的踩线过关,引人关注。其背后所依仗的“前置注资+债务豁免/无偿捐赠+破产重整”的组合拳,堪称“重整保借壳”。这种模式在实务中的核心路径是:困境壳公司前置低价收购重整方的核心资产(严格控制在重大资产重组红线以下)→原大股东配合启动破产重整并出清债务→重整方以产业投资人身份参与重整获取控制权→未来适时向上市公司继续注入资产。
这一交易结构的设计,究竟是兵临城下时的合规创新,还是规避监管出清的“报表式自救”?*ST惠程案的惊险落地,集中反映出监管机构在“应退尽退”的实质审查思路与“规则刚性”之间的综合权衡。
一、*ST惠程重整“保借壳”路径拆解
剖析“重整保借壳”模式的运作,必须透视其在时间轴和规则边界上的极限卡位。植恩生物入主惠程科技的操作,大致可拆解为四步。
1、选壳与协同——原大股东的“隐形推手”
*ST惠程在2024年末归母净资产为-5,482.35万元,触发退市风险警示。在重整借壳模式中,困境上市公司的财务危机是启动程序的理想起点,但这仅仅是客观条件。
实务中,重整程序能够顺利启动并实质推进,根本前提在于原控股股东和实控人强烈的“出清保壳”意愿。2025年8月,正是*ST惠程债权人重庆绿发资产(原大股东关联方)以公司具备重整价值为由,主动向法院提交了预重整申请。随后,绿发资产单方面豁免了高达1.3亿元的债务本金,且原控股股东同意将1.856亿元的担保总额度延期至2026年底。没有原大股东在债务出清、司法程序启动及信用背书上的全面协同与让利,外部产业资本根本难以顺利入局。
2、资产前置——重整保借壳的核心操作
2024年底至2025年初,惠程科技以4,700万元资金(特别留意其支付方式:按25%比例分四期支付,2025年底前仅需支付2350万元),向预重整产业投资人植恩生物购买锐恩医药(2021年4月设立)51%股权。这是此一模式的核心操作。一方面,该笔交易通过对“时间差”的巧妙利用,构建了未来借壳在结构设计上的核心逻辑:
规避重组审批:交易对价严格控制在常规“重大资产重组”的审核红线(50%标准)之下,不仅规避了重组上市(借壳)的严格审核,甚至原本不必通过股东会即可完成并实现并表(本次因涉及标的公司对外担保才触发了股东会审议程序)。
阻断累计计算并做大基数:构成重组上市需同时满足“控制权变更”和“购买资产规模达标”两个要件,且控制权变更后36个月内购买新实控人资产需累计计算。巧妙之处在于:在2025年1月注入核心盈利资产时,惠程科技的实际控制人尚未变更。这意味着,该部分资产无需计入未来新实控人“36个月内购买资产”的累计计算基数中,且提前做大了上市公司的资产与营收规模,为未来锐恩医药剩余49%股权(或植恩生物旗下其它资产)的注入预留了宽裕的操作空间。
另一方面,核心资产的注入也显著改善了上市公司的财务指标。自2025年1月31日纳入上市公司合并报表范围,锐恩医药2025年实现营业收入2.18亿元,占上市公司营收59.02%(扣除后营收仅1.51亿元,远低于主板强制退市营收红线3亿元)。与此同时,2025年,锐恩医药实现扣非归母净利润5,409.99万元,致期末净资产大增至7,875.79万元,为*ST惠程的净资产转正发挥了重要作用。
3、权益性交易处理与“暗箱”博弈
为消除退市风险,植恩生物作为“潜在控股股东”,向*ST惠程无偿捐赠现金3,000万元。连同绿发资产豁免的1.3亿元债务,这两笔合计1.6亿元的资金被认定为“权益性交易”计入资本公积,直接将*ST惠程2025年期末净资产拉回正数。
虽然审计机构的意见被交易所接受,进而为其退市摘帽放行,但会计师在出具合规的审计意见时,受限于审计程序的固有局限,其判断依据往往高度依赖于当事人出具的“无偿、无条件、不附任何义务且不可撤销”的纸面声明与相关资金到账的银行单据。而在真实的资本运作中,“无偿捐赠”背后往往潜藏着未经披露的利益安排。资本市场的过往案例表明,这类隐秘协议几乎从未通过常规审计发现,其曝光大多通过意外方式触发:
ST庞大案(内部人反目):ST庞大原实控人庞庆华与重整投资人私下签署了高达2亿元补偿及7.47亿元债务确认的《重组合作协议》。这份抽屉协议隐匿长达三年半,直至2022年11月庞庆华因对方未履约而主动诉诸法院,才将这份“城下之盟”彻底曝光。
*ST博元案(监管持续施压):仅持股1400股的自然人股东向公司“无偿捐赠”8.59亿元资产保壳。后经上交所连续三轮极限问询逐层穿透,最终迫使公司披露了背后由董事长提供财务资助的隐秘协议。
*ST猛狮案(媒体意外突破):投资人捐赠3000万元,公告坚称“无需支付对价”。但在媒体记者的追问下,相关方一度失口承认“肯定有业绩承诺”,虽随后改口,但已向市场暴露了底牌。
应当认识到,捐赠的无偿性承诺在利益一致时可以维持表面的完美;但一旦利益链条断裂或外部压力足够大,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利益交换随时可能爆雷。
4、穿透重整定价背后的真实博弈
根据重整计划,植恩生物以1.735元/股出资4.025亿元受让约2.32亿股转增股票,取得约20.04%股权。相比传统买壳,通过司法重整获取控制权不仅仅是拿到一个价格折让,其核心优势是能够通过司法程序剥离历史包袱,获得一个在资产负债质量上更加“干净”的壳。
但如果我们将前述的3000万元捐赠作为“隐性对价”穿透计算,会发现一个颇具意味的财务细节:将4.025亿元重整款加上3000万元捐赠款,植恩生物的实际总成本约为4.325亿元,对应2.32亿股,其实际认购成本约为1.86元/股。这一价格,与同期引入的财务投资人1.835元/股的认购价格几乎持平。
在常规破产重整中,产业投资人因承担着更大的后续经营风险,往往能获得比财务投资人更低的对价。而在此案中,两者底牌价格的高度一致,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产业投资人在此次重整博弈中话语权的相对弱势,也反向印证了那3000万可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无条件捐赠。而上市公司以0.16亿元的期末净资产余额惊险闯关,也侧面反映出重整投资方在资金投入上的极致成本控制,以及对未来预期风险的谨慎权衡。
二、相似“保壳配方”下的不同梯次压力测试
理解监管的容忍底线,不能只看成功的孤例。2025年报披露后,市场上有着一批相同的“保壳配方”,但因底层资产底色的不同,正面临着截然不同的监管审视。我们可以将这些排队申请等待摘帽的公司分为两个梯队进行对照:
梯队一:财技保壳+破产重整(缺乏经营性资产注入)
代表案例:*ST新元、*ST中基。
*ST新元同样采取了“重整投资人现金捐赠(约3.12亿元)+关联方豁免债务”的操作。但这套打法与惠程科技存在重要差异:*ST新元至今未见实质性的优质核心资产注入,其核心子公司经历了阶段性停工停产,原有业务持续经营能力堪忧。在缺乏真实盈利资产支撑的情况下,过程中的重整无限趋近于实质上的“纯粹买壳”。
*ST中基则是采取了控股股东及其关联方豁免债务(1亿元)+政府补贴(2.8亿元)的方式为其破产重整护航保壳。
梯队二:纯财技保壳(无重整、仅豁免或捐赠)
代表案例:*ST云网、*ST天山、*ST海钦、*ST建艺等。
这类公司并未进入破产重整程序,而是单纯在会计年度末,通过控股股东及关联方的巨额债务豁免或突击现金捐赠来强行修复净资产指标。
这两类梯队与惠程科技(先注入扣非净利润超5000万的真实医药产业,后重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惠程科技构建了业务救赎与财务修复的逻辑闭环,而其他缺乏真实资产支撑的公司,其保壳动作的商业合理性解释难度无疑陡增。
三、按规则放行,还是“应退尽退”?
惠程科技以1599万元的微弱优势精准过关,在一定程度上释放了信号:只要底层有真实产业资产作为支撑,监管对“捐赠/豁免”的路径仍抱有一定包容度。但面对市场上其他仅仅做足了“表面功夫”的排队摘帽大军,监管层正可能正面临比较艰难的裁量。
规则视角的达标:上述*ST公司通过捐赠或豁免,在会计处理的报表端确实实现了净资产转正。若无确凿证据证明其存在财务造假或隐瞒抽屉协议,监管直接否决其摘帽申请,似乎面临规则依据不足的尴尬。
实质视角的冲突:纯粹依赖外部输血、缺乏内生持续经营能力的保壳,与顶层监管意志存在根本冲突。最高法、证监会《关于切实审理好上市公司破产重整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早已亮明红线:“防止没有拯救价值的上市公司利用重整程序规避市场出清以及逃废债务”。这与近年来坚决贯彻的“应退尽退”思路高度一致。让丧失造血能力的壳公司通过财技留在A股,是对优胜劣汰机制的严重破坏。
结语:尚待落地的监管靴子
重整借壳,本质上是一场精密的法律结构设计与监管底线之间的极限试探。
*ST惠程的成功,证明了“产业真注入+合法重整”的模式具备可操作性,但这绝不意味着“股东捐赠/免债保壳”已成为全市场畅通无阻的通行证。监管层对于此类操作的真实容忍边界究竟在哪里,最终将由*ST新元、*ST天山等这批排队公司的摘帽结果来给出答案。
如果它们最终凭借“无资产注入的纯财技”惊险通关,说明在现行规则体系下,“形式合规”仍享有一定的裁量优先权;但如果它们迟迟未获批复,甚至最终被引导退市,则标志着监管在“鼓励产业纾困”与“坚决出清劣质壳资源”之间,坚定地捍卫了后者。
在最后一只靴子落地前,“重整与保壳”仍将是资本市场上变数最大的博弈局。对于试图入局的产业资本而言,少一点对财技的盲目自信,多一分对真实产业协同的敬畏,才是穿越强监管周期的唯一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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